——常建《题破山寺后禅院》赏析

桑宝靖

清晨入古寺，初日照高林。
曲径通幽处，禅房花木深。
山光悦鸟性，潭影空人心。
万籁此俱寂，但余钟磬深。

　　这是唐代诗人常建游历常熟(今江苏常熟市)破山寺所写的诗。从南北朝时期起，随着佛教的兴盛，大大小小的寺院、兰若遍布大江南北。杜牧有诗说：“南朝四百八十寺，多少楼台烟雨中。”(杜牧《江南春绝句》)古时的寺院不但是弘扬佛教的场所，往往也是当地的文化中心，是文化活动集中的地方。文人们到寺院游历成为习俗，这也提供了儒(文人)、释(僧人)交流的机会。文人们在那里得到熏陶，同时也提高了寺院的文化品格。这样，寺院文化得以发展，也助长了佛教的传播。
　　常建是唐代著名诗人。他的生卒年代不详，只知道他在开元十五年(727)中进士，仕途不顺利，担任过盱眙(今江苏盱眙县)县尉这样的小官职。从他的作品看，也没有结交多少名人。一生放浪琴酒，漫游山水，作品风格深僻幽寒，多孤高杳渺的隐逸风调，往往流露冒出的灵慧雅致和空寂幽静的情怀，与王维诗风十分相近，被后人称道为“当时之秀”。
　　这首《题破山寺后禅院》就是常建“清而僻”(胡应麟《诗薮》)诗风的典型代表。破山寺在今江苏常熟市西北虞山北麓，原本是南齐倪德光的私宅，因为倪皈依佛教，遂舍宅为寺。这里是著名的山水之乡，因而成为游览胜地，晚唐咸通年间朝廷赐额破山兴福寺，可见其名声之大。常建本来性爱山水，大江南北都有他的游踪。但破山寺的独特风光，却给了他独特的新鲜感受。
　　这首诗开门见山写清晨前往破山寺拜访。第一句一个“人”字带进了“我”即诗人自己，下面都是诗人的实感；一个“古”字表明诗人对破山寺仰慕已久，这里是积淀着久远传统的地方。刚刚步入古寺，已经体味到那份超然于方外、无争于世事的宁静与逍遥。接下来一句写入寺的第一个印象，初升的太阳映照着高高的丛林。高林，是说寺中古木参天，它们也是古寺年代久远的象征，使寺院隔绝了人寰。缕缕晨光透过葱茏的枝叶洒落到古寺中，有力地烘托出古寺的杳渺与神秘。开篇扣题，勾勒出晨光熹微中的古寺风貌。
　　第二联，诗人的目光由远及近，由粗趋细，看到迤逦曲折的小径，它一定通向寺院中更加深邃的地方；沿径而行，诗人悄然进入被掩映在一片浓密的花木之中的后禅院。形容“曲径”用“幽”，形容“花木”用“深”，这里，凸显出后禅院的幽深僻静，也暗示在那里修行的人的高洁和超脱。佛家认为多种花木乃修福之举，《毗尼母经》说：“若比丘为三宝，种三种树：一者果树，二者花树，三者叶树，此但有福无过。”所以古代寺院多郁郁草木，环境优美。禅房周围花木繁茂，也体现了佛家利乐有情的慈悲胸怀。诗人在这里以带有悬念色彩的“曲径”始，迂回前行，忽然画面一层，为我们剥开了一个柳暗花明的世界——后禅院。这一联笔法高妙，意境清新，传为千古名句，难怪宋代大文豪欧阳修称赞说：“我常喜诵常建诗云：‘曲径通幽处，禅房花木深’。故仿其语作一联，久不可得，乃知造意者唯难工也。”(尤袤《全唐诗话》)
　　第三联是夹叙夹议，情境交融。与第二联的巧妙构思相比，这里以简洁的笔墨勾勒了寺院的另一番风景，诗人先以清淡明秀的笔触描绘翔鸟呜叫于丛林，潭水波澜不兴的景象；又以禅语加入议论：鸟儿是为山的风光而喜悦，这就暗示了寺在山边，而山、鸟相慕悦，正表达出万物欣欣向荣的情境。下一句潭水平静映出倒影，使人心更加空静了，这是用潭水之静来映衬人心之静。诗句中进一步补充了寺院的风景：背景有山，山上鸟鸣；寺中有潭，潭水澄清，不用细腻的描摹与渲染，而是在用直笔勾勒后，以禅语入诗，形象深微，语带禅机，蕴涵哲理。佛教世界观如果用一个字来概括，那就是“空”。佛教认为在现实世界中所看到的一切，都是如幻如化的假象。这样湖光山色、鸟语花香，看起来是真、是有，实际上是空，是幻。而唐代禅宗兴起后更强调“心性本净”，无念无住，认为宇宙万物都是清净“自心”的显现。诗人借用禅理，表达心灵上对清净自性的追求，同时把这种对禅的体悟融于艺术创作，深幽宁静的风光里自有“人”在：修行者淡泊无为、不为外物所动的超然心境，他们与世无争的高洁品格，都被烘托出来。这一联笔法超妙，为时人赞为“旨远”、“兴僻”的“佳句”(唐殷瑶《河岳英灵集》)。
　　尾联，诗人挽回思绪，又回到宁静古寺的总印象。前面两联都是静态的“景”，由景人情，写出古寺浸染的空静之心。而在这万籁俱静的时刻，却传来了一阵袅袅的钟磬之声。清润悠扬的钟声在空寂的寺院中回荡、余音缭绕，给人以警醒，为全诗增添了无穷的韵味。而这种以动致静的笔法，也更烘托出古寺的神秘超然，达到了“鸟鸣山更幽”的艺术效果。
　　这首诗表面看是写古寺风貌，实际上在写景之中融入了诗人的理想追求。诗人进士及第后，不幸而“沦为一尉”。他渴望摆脱世俗羁束，坚持自我个性的独立，故向往自由的山林生活。当时正是禅宗兴起的时候，并在思想领域渐渐渗透开来。禅讲求从内心中获得自我解脱，尤其注重从大自然的陶冶欣赏中获得超悟。这是诗人的精神追求，诗人更把个人的体悟融入创作之中，通过对清净、幽寒、旷远的景物描绘，创造出一种与纷乱世事截然不同的超然、宁静、深邃之美。
　　常建是继王维、孟浩然之后，唐代诗人中具有高简闲淡风格的代表性诗人。他把心无纤尘的禅思融人杳渺空灵的诗情之中，使其诗歌充溢着玄远、清幽的情趣。这首《题破山寺后禅院》，把深山古寺的静谧和山光潭影的空灵描写得真实贴切，熔景、情、理于一炉，内涵丰富，颇能引起读者的思索、寻味。当我们为工作的琐事而烦恼，为奔波于生计而苦闷的时候，读一读这首诗，是否也能为诗人追求的超脱和平适所感染，而获得心灵上的一分淡泊与宁静呢?

　　　摘自《世界宗教文化》2003年第3期